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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棋书画”图:雅与俗的交汇

2017-10-18 10:25

  《琴棋书画》,是日人青木正儿半个多世纪前发表的一篇文章,他考证了“琴棋书画”这一熟语的产生和变迁,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意见。他说:“粗略回顾一下这一自成体系的熟语的变迁,四者都作为文雅艺术,被约定俗成地暗指为知识阶层的史。最早被开始熟用的是‘琴书’一词,‘书’所指的‘书籍’大约是其原义。读书累了则鼓琴解闷,这一生活常态大概是产生这一熟语的原因。读书本是知识的主要特长,作为第二特长,学琴就成了最受重视的风习。这从‘琴书’并称自可窥见。后来,‘琴书’的‘书’意谓书艺,反映了书法成为紧继琴艺后与知识密不可分的生活内容而广受重视。于是同气相求,琴艺邀请了棋艺,棋艺招徕了画艺,至此琴棋书画并称,一起代表着知识的雅游。”

  关于这一熟语在文献中的出现,青木正儿首先举出远《法书要录》,即卷三“唐何延之兰亭记”所云“辩才博学工文,琴碁书画,皆得其妙”。又举《甕牖闲评》卷八曰,“高当承平之时,其年尚未及六十,乃以万机之务尽付之寿皇,方且陶冶圣性,恬养道真,所乐者,文章琴棊书画而已”。又文天祥诗分别题咏琴棋书画的一组四首 。

  这里想进一步讨论的是:琴棋书画,分而论之,固可表明士人、或曰知识的与审美情趣的高雅。然而当此四事以合称的形式成为固定组合而被大众认可为一种文雅时尚,并进入装饰领域的时候,情况是否就有了变化?

  文献中的相关记载,除青木正儿所举几例之外,尚可补充两则颇有意味的文献资料。

  其一,《武林旧事》卷七记乾道三年宫中赏花事曰:“太后遂宣赐婉容位奉华堂听摘阮奏曲罢,婉容进茶讫,遂奏太后云:‘本位近教得二女童,名琼华、绿华,并能琴阮、下棊、写字、画竹,古文,欲得就纳与官家则剧。”则剧,嬉戏也。“位”者,一般认为是元代用来称皇室,但这种用法似乎是从南宋的这一类指称略加变化而来 。此所云调教女童使之“能琴阮、下棊、写字、画竹,古文”,与高的“所乐者,文章琴棊书画”,竟是相同的。而这正是当日社会宝塔尖处吹送的时风。这里透露的一点消息是,为服务于或曰取悦于“官家”,女侍要须琴棋书画兼擅才好。

  其一,宋室赵必公式有《戏题睡屏》四绝。诗曰:“一别相如直至今,床头绿绮暗生尘。当年自是文君误,未必琴心解挑人。”(之一)“点检残枰未了棋,才贪著处转成低。一番输后惺惺了,记取从前迷。”(之二)“翻覆于郎锦笥看,红边墨迹未曾干。宫中怨女今无几,那得新诗到。”(之三)“秋水盈盈娇眼溜,春山淡淡黛眉轻。一段真描画,王维写不成”(之四) 。睡屏,也称枕屏、卧屏,多叠者,乃环卧床而设,屏间多张书画,画则以山水最为常见,而每为两宋诗人所题咏 。此作不脱咏物诗的借题发挥之旨,无多新意,然而由诗可见此四叠画屏的题材很是新颖——四屏题旨分别为琴、棋、书、画,除棋事一幅主人公的性别不很明确之外,其余画中主角均为女子。虽画作不传,但画屏作者的落墨处非士大夫之雅,由诗之描绘可知也。

  与文献相应的图像资料,琴书相并者,很早就出现了,比如唐代流行的“真子飞霜”式铜镜。镜背图案一般是一人独坐幽篁而抚琴,旁有一个小小的栅足几,几上置笔砚与书卷。不过这一类图案着重表现的是隐逸情怀,似非后来琴棋书画图的直接渊源。

  琴书并称之后,“于是同气相求,琴艺邀请了棋艺,棋艺招徕了画艺,至此琴棋书画并称,一起代表着知识的雅游”,虽然这是一个合乎情理的推测,不过目前尚无相应的图像资料可供我们验证与勾描这样一个演变过程。绘画中,以“琴棋书画”为内容的作品,似乎没有一组可以认定为创作于宋代或宋代以前。现在看到与琴棋书画四事最为接近的一组实例,为陕西历史博物馆藏陕西安康市白家梁出土宋代捧物女俑,四人手奉之物分别是琴、书函、砚台、画轴。女子的脚色为侍者,在此当是表明墓主人的和情趣。宋廖莹中《江行杂录》云,“京都中下之户不男,每生女,则爱护如捧璧擎珠。甫长成,则随其资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拾用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供过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娘,等级截乎不紊” 。白家梁出土捧物女俑,应即“琴童”、“棋童”之属。

  至于与宋人所咏琴棋书画题旨相类的画迹,今所知最早的一组,为陕西甘泉县袁庄村金代壁画墓四号墓墓室壁画中的四幅。

  四号墓壁画的画幅安排在墓室中壁的方砖,每幅画的周围均以条砖为边框,共有十一幅。东壁北侧一幅为“琴”图,北壁三幅为“棋”、“书”、“画”。画图中的主人公,为清一色的女子。

  “琴”图中,三人席坐于翠竹之畔,一人抚琴,两人静听。“棋”图为湖石之侧、翠竹之间的观棋者一,弈棋者二。对坐的二人各持棋盒,其中一人方在布子。“书”图一幅,仍是竹林边的三位女子,中间一人展卷,旁边两人对坐。展卷者前面一方砚台,砚边一枝笔,其旁又有一具插着笔的笔格。“画”图里,三位女子依然置身于竹林清景中,二人对坐观画,立者手持丫叉,挑出一幅树石图。地下放着一方风字砚,笔格里插着两枝笔。“书”图和“画”图中的笔砚之设,表达的意思似乎是读书、写字,观画、作画兼而有之。

  同我们的讨论颇有关联的是,四号墓壁画中的琴棋书画四幅,恰好可与前所引述的《戏题睡屏》四绝互证,因使人看到一向由士人所承担的风雅,曾几何时移到了女儿,并且又了民间 。它的含义,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女子企望用士人所拥有的儒雅风流妆点自己的生活,其一是效仿士人之雅尚的男性希望女子具有如此的素养。此正可与前引《武林旧事》中的记述相互映照。不过无论怎样理解,它在这里体现的都是装饰的功用,正如同墓中的山水、行旅、莲塘诸图。